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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巧稚的学生为薛宝娟做了手术，她的病最后得到了根治。

来自浙江的薛宝娟，是林巧稚生前最后收治的病人。

中国代表团到了巴黎，林巧稚自觉身体有些不适。她想可能是这些天连续奔波，有些劳累。她没有太在意左手连带左胳膊的阵阵麻木感，也没有告诉同行的其他人。

三天后，代表团飞抵英国。就在抵英的第二天，林巧稚的左腿力弱，左手臂失去知觉。在英国医院，她被诊断为缺血性脑血管病。

她被送回北京，住进了协和医院。

在医院病房里，林巧稚度过了80岁生日。

她清楚地感到，死亡如同黄昏的阴影，慢慢地、慢慢地挥动着羽翼，然后，一下就会突然降临。

她抓紧完成了《妇科肿瘤学》的编写工作。学生们捧来了书稿，全书51万字，稿子沉甸甸的。这部著作，总结了协和妇产科30多年的病历资料，分析了妇科肿瘤3900余个病例，参阅了相关文献900多部，制图200余幅，是对妇科肿瘤规律认识的一次全面总结。

躺在病**，她一直操心着这部著作的出版进程。在精神尚可时，她就在**搭一个可以放置书稿的架子，一页页地审读批阅。

《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在病房里采访了她。她平静地说：“我是一名医生，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并不怕死。”

老家福建派代表来医院看望她。她握着来人的手，向故乡人提出了最后的请求：“我是鼓浪屿的女儿，我常常在梦中回到故乡的海边，那海面真辽阔，那海水真蓝，真美，我死后想回到那里去。”

春天，林巧稚病情突然恶化。高血压、心脏病、脑血栓同时并发，重重地将她击倒在病**——她彻底瘫痪了。

医院多次组织专家会诊，运用各种技术挽救她的生命。

但是，林巧稚一次比一次长时间地处于昏迷中。当她清醒过来时，一再要求停止为她用药。她说：“不要再抢救了，那些药，留给别的病人用吧……”

康克清来看望她。陈慕华来看望她。

柬埔寨国王西哈努克的夫人莫尼克公主来看望她。

邓颖超派秘书赵炜来看望她。

而林巧稚则是一时昏迷，一时清醒。

赵炜来病房的时候，林巧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雪白的头发，洁白的枕头，洁白的被单。林巧稚眼窝深陷，面容清癯。

认清来人后，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从不愿意走后门。但有件事想走邓大姐的……后门。请她关心一下建立……妇产科研究中心……的事情。”

赵炜不由得一阵辛酸，她贴近林巧稚，握着她的一只手说：“林大夫，这不是‘后门’，这是正门。您放心，我一定向邓大姐汇报……”

深夜，五号楼二层特护病房里，突然响起呼叫声：“快！快！拿产钳来！产钳……”

值班护士疾步跑到林巧稚病床前，她留心看了看心脏监测仪，然后轻声叫着：“林主任！您醒醒！林主任……”

又一个凌晨，迷迷糊糊的值班护士被林巧稚的呓语惊醒，她听到林巧稚抱歉的低语：“你来得太晚，只能手术了……”过了一会儿，林巧稚很高声地说：“看啊，多可爱的胖娃娃……”

也有这样的情形，当值班护士把林巧稚唤醒，她却仿佛仍在梦境。她紧闭着双眼，疲乏地小声说：“让我再睡会儿吧，真累呀……”

林巧稚在一阵悸动后，血压骤然下降，呼吸停止，心律不再搏动。

临终，她的神情十分安详，仿佛值了一个长长的夜班进入了梦乡，又仿佛长途跋涉后回到了家中。

她的脸庞光洁、干净，额头、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阅尽82载寒暑春秋，她走得安静，走得安心。

她留下了自己的遗嘱：

三万元积蓄捐献给医院的托儿所。遗体供医院作医学解剖用。

骨灰撒在故乡鼓浪屿的海上。

四月的风很轻快，轻快的四月风送一个灵魂向另一个世界远行。

如茵浅草，柳枝茸茸，远处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婴儿的啼哭如展翅的鸽群盘旋在城市上空。

此时此刻，在协和妇产科，在整个北京城，在辽远的乡村城镇，不知有多少新生儿刚刚诞生……

（《报告文学》2007年01期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