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栋瘫痪了,王栋残废了。全村人都悄悄地传说着,也无奈地叹息着。受打击最大受刺激最深的还是王栋的老娘,王栋十几岁的时候,他爹王家臣突患脑溢血去世,他妈王陈氏千辛万苦度日如年,总算将孩子拉扯成人。似乎可以松口气了,但40岁刚过,因心火过大,左眼又失明,给生活增加了很多麻烦。这次王栋出事,尽管已瞒了她半个多月,但当她知道真相以后,还是立刻就倒在了炕上。
现在老娘在炕上躺着,儿子在轮椅上瘫着,儿媳过门才半年多,这日子该怎么熬?这光景可怎么过?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吗?家人在想,亲友在想,街坊邻居乃至全村乡亲都在想,想来想去都是想在儿媳朱秋莲身上,她还能留住吗?听说她娘家有人来过好几次,说村里有的后生已经托人活动了。让人难以捉磨的是朱秋莲本人对此事一直没有任何表态。她每天总是不言不语,默默侍奉老人,精心照顾男人,整天没说没笑不言不语,谁也猜不出她的心思来。
太阳还是每天从东边升起来,在西边落下去,日子似乎看不到什么变化。然而人们的心一会儿也没平静过,总得想个高招儿将朱秋莲留住,留住了,王栋这个家就在,留不住,这个家也就完了。为这事,乡亲们私下商量,悄悄地沟通,慢慢地就将目光集中到赵路身上,如果赵路找上朱秋莲,那也许是个出路。可赵路和朱秋莲是怎么想?更重要的是这对王栋太不公平了,谁能摸摸他们的底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这是件很棘手的事。眼下真还没人愿当这个角色。无奈,事情就只能这么搁着吧。
数月后,一条爆炸性新闻在全村传开。说是王栋将赵路和朱秋莲叫到一起,当面提出这事,要赵路和朱秋莲两人订婚成家,而且他摆事实讲道理,说得很坦然很诚恳很认真,让赵路和朱秋莲听起来简直就不能不答应。据说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赵路始终低头不语,朱秋莲面色平静没有表情。王栋见他们都没有说啥,最后便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办,你们俩商量。”
这时候,赵路才抬起头低声地但很坚决地说:“不能,绝对不能。老娘的病,你的伤,你家的里里外外,我全包了。包一辈子,我说到就一定能做到。秋莲这人很好,但我不能和她谈婚事,绝对不能。”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王栋说:“换个过儿,你变成我,你会答应吗?”
王栋在井下被砸以后,第一个抓住井绳下井去抢救的就是赵路。在王栋住院治疗的三个多月里,他连明带夜一直守在身旁,请医取药、喝水喂饭、搓脚擦身、洗洗涮涮……样样都是他在忙活。出院以后,他又跟着王栋回到家里,除照顾王栋外还要侍奉躺在炕上的老娘。他每天都要帮这娘儿俩按时用药,天气好还要背他们到院里晒晒太阳。安顿好家里这些事,就马不停蹄赶快去忙活田里的庄稼,一天到晚没点儿实闲的功夫。而且对这一切,他都做得踏踏实实井井有条。
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回家以后,赵路所做的这一切,朱秋莲几乎都在跟前。她很清楚:做这些事,自己本该是主人,应该做在前头。实际上她当的是助手,确切地说是在给赵路打下手。这个下手,她当得很情愿很应候,两个人虽然都少言寡语,却心心相印。在抢救王栋生命的过程中,他们俩的密切配合,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女人在苦难面前往往比男人更坚强,但在情感世界又常常比男人脆弱。朱秋莲曾为不幸遇难的王栋悄悄落泪,同时又为含辛茹苦的赵路感慨不已,在这段岁月的磕磕绊绊中,她情感的活水常常是风起浪涌,有时竟会心慌意乱。对这个家庭,对这两个男人,对自己的未来,她都翻来覆去地想过。想来想去,她稳住了情感的动**不安,选择了沉默不语,就先这么走吧,走一步看一步。
走来走去,终于走到了王栋找她和赵路摊牌的时刻。她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可又害怕这一天。她心情紧张,思绪杂乱,听王栋将事情说清以后,便着急地等待着赵路表态。当赵路那么坚决地表态并且扬长而去的时候,她脑海里是一团乱麻,而且又无头无尾。她好像有好多话要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对自己对家庭对未来,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头也没抬,便转身离去了。
十多天后,朱秋莲对王栋说:“我想回娘家看看,两个老人捎信说想我了。”王栋说:“应该,这两天田里的活正多,过些天,赵路腾出身来,他来照顾我们几天,你就回吧。”
有一天,赵路将一担水倒在水缸,然后坐在炕沿问正在灶前做饭的朱秋莲:“想回家呀?”
“时间长了爹妈想我。”
“是得回去看看,做小辈的不能忘了老人,得讲孝敬。”赵路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锅台上:去年我卖了头猪,这两个钱你拿上,回家时不能空着手,是点儿心意。”说完,没等她说话,他就起身走了。她将钱攥在手里愣了一阵儿,才掖进了衣兜。女人一般都比较心细,赵路走后,朱秋莲心里反复思谋赵路那句“是点儿心意”的内涵,这是指自己对老人的心意,还是他对自己的心意?咋也想不透,但她又忘不了这点儿心事,就总在脑海里一直这么藏着。
秋收大忙就要过去了,今年收成不错。这天一大早赵路就跑去见王栋,他想将丰收的喜讯早早告诉他。不料进门一看,就完全惊呆了,王栋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上气不接下气,睁眼看了看他,看样子想要说话,但也没说出声来,赵路赶紧跑出去请来医生。医生做了全面检查后说:“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吧。”赵路搓着双手好像问自己又像问医生,“这是咋回事啊?”医生一边分析一边说“从检查情况看,他大概是吃错药了,女人回了娘家,不在身边,晚上点灯取药又不方便。”医生说着,背起药包就往外走,出门时又回过头来说:“这后事我就不帮忙了。”
办完了王栋的后事,经躺在炕上的老娘反复督促,三个月后,赵路跟朱秋莲回了娘家一趟。半路上,朱秋莲将赵路那个钱包又还给他:“还是你拿上,见了我爹娘表示个心意吧。”赵路问:“你上次回家没给老人?”
朱秋莲说:“我等着咱俩一起给。”
“那你就拿着给吧,谁给都是咱们俩的心意。”
“我看有点儿不一样,你给更好。”
赵路嘿嘿地笑了笑,对,你说得对,我给吧。
见了朱秋莲的爹妈,赵路双手将钱包递到老汉手里,憨厚地笑着说:“也不多,我和秋莲的一点儿心意,您二老好好保养身体吧。”从赵路手里接过那钱包后,两个老人脸上都堆满了笑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孩子呀,你们俩好,我们就高兴。老妈赶紧对秋莲说,还愣什么,快做饭吧。
从娘家回来后,赵路和朱秋莲就住到了一起,这就是赵路的婚事,说起来这该算是一个复杂而又简单的故事。
他们结合后,对在炕上躺着的老娘伺候更精心,照顾更周到,饭菜做得总也不咸不淡,熬药喂药从不误点;有痰卡在嗓子里,他们就想办法帮着吸出来;老人体弱无力,最怕便秘难屙,有时就烦躁得不想再活,他们也都学会了耐心地劝解,帮老人坚定生活信心。像洗脸、擦身、换衣、晒被、倒尿、擦便……这些日常琐事,做得更是细心入微,让老人事事都觉得温馨舒坦,心满意足。那张受尽病魔折磨的脸竟常常呈现出微弱的笑意。于是,奇迹出现了,这位早在阎王爷跟前挂了号的老人,居然一年又一年地活下来了,又活了十多年,岁到耄耋,才驾鹤西天。
老人的丧事办得也很讲究,棺材用的是五寸五分厚的全柏木板材,棺木涂以朱漆,光洁而庄重,棺内除正常铺垫外还加有谷草,说是“落地而生,坐草而归”的意思。村里人对这些都很看重,说这图的是吉利祥和。人们走到哪夸到哪,本来这是办丧事,实际上村里人尽传了些赵路的好事。慢慢地大家也就都知道了,赵路和朱秋莲为办好这事,将这些年的积蓄全都花光了。他们说,老人吃苦受罪一辈子,王栋年轻受伤走得早,我们一定要对得起他们。
老人去世后,赵路的名字在村里叫得更响了,以前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勤快精干会过日子的好人,现在又盛传出他孝敬老人的故事,于是,他就又多了一个身份—孝子。孝敬这个词在乡亲们心里是很有分量很占地位的。特别是当老人躺在炕上失去自理能力以后,就更是晚辈尽孝的时刻。现在提到赵路,全村男女老少有谁不夸不赞呢!如果有哪家的晚辈对老人不孝,人们就会用赵路来对照比较,毫不夸张,人们的唾沫星子就能让那不孝之子喝一壶了。
时光荏苒,转眼工夫,赵路和朱秋莲也都成了五十开外的老人。当时此地还没解放,世面有些乱,有时还会有土匪等坏人来村骚扰。这天早晨,赵路出门正要去他那八亩良田,对面正走来三个穿便衣的外来汉子,一个高个子问他:“你叫什么?”赵路嘿嘿地笑着:“赵路,我叫赵路。”另一个小个子尖声尖气地说:“我们从远路来,路费饭费都光了,看你很富态,掏两个,周济周济吧。”赵路摊开双手:“我一个蹦蹦儿也没有。”对方恼怒了,大个子吼道:“你这老家伙,很不老实。我们问你个问题吧,你要答不上来,就将你送到个有饭吃还有人保护的地方去。”赵路不说话。高个子问道:“你说: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赵路低着头,还不说话。小个子高声叫喊道:“你不说,我们马上就带你走”。赵路摩挲着脸,愣了一会儿:“除了种地,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个子吼道:“你这老家伙,是个滑头。”说着,伸手就响响地扇了赵路两个嘴巴,“你说,这村谁家有钱?领我们去找。今天咋说也得在你们村打捞两个再走!”赵路还是低着头:“除了种地,我什么也不知道。”小个子又尖声尖气地问:“这村谁家女人好?领我们去看看,这你能做到吧?”赵路低着头说:“除了种地,我啥也不知道。”大个子好像真生气的样子,啥也不和他说了,把他绑上,叫他领路,两个搭手正要动手绑,大个子嘴里还在嘚嘚,“你马上领我们去一富家,马上领我们去找。”正在这时候,村里赶来十几个青年后生,有的还拿着棒子、铁锹、绳子什么。领头的后生说:“不用去找,有钱的都来了。赵老汉是我村最大的好人,你们欺负他,得先问问村里人答应不?刚才你们说的做的,我们在村口都听到看到了,不用废话,现在就把你们绑起来吧。”说着,后生们果真就动手将那三个人的手先绑上了。三个外来人点头哈腰地连忙道歉:“我们是过路人,没路费了。对不起,我们立刻就走人。”后生们说:“本来是要把你们绑起来带回村里,让全村人每人扇你们两个嘴巴,替赵老汉报仇。看你们态度还不错,那就快滚蛋吧。以后要再来,绝没有好果子吃!”三个外来人,一再弯腰鞠躬道谢,赶紧夹起尾巴跑了。
事情过去后,村里人议论说,赵路又给村里办了件大好事,自己挨了嘴巴把坏人挡在村口,没进村里祸害乡亲们。乡亲们在赞美赵路的时候,人们还记住了这个故事里的一句话,就是赵路被困的时候反复说的“除了种地,我什么也不知道”。后来这句话就成了给村里人留下的话把儿:“赵路讲话,‘除了种地,我什么也不知道’。”有时有人要了解点儿什么事儿,要是不想说就会顺口将赵路的话端出来,“除了种地,我什么也不知道。”后来,这个话把儿的用处就越用越广,凡是人们不懂的问题或者不想说的问题,以致与别人调侃不想说出内心秘密的时候,都可用“除了种地,我什么都不知道”给折应过去。
村里人常说好人命长。赵路80岁那年,有一天躺在炕上睡觉时没有醒来,朱秋莲看太阳都老高了,他咋还不起?就喊他快起来吃饭,这时才发现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赵路这一生,不敢说绝对没有得过病,但全村人都说他从来没吃过药。离世的那天晚上,他还和朱秋莲说,明天是王栋的忌日,我们得去上个香,顺便给老娘也烧纸,那菜地也该浇了,朱秋莲说,我都记着呢,快睡吧,明天早点儿起,活儿多着呢。他果真是睡了,但再没有醒来,赵路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他走得多么平静多么安详呀。村里人说,好人哪,老天有眼。
赵路走了,但他还在全村人的心里活着,谁家的儿女不孝,人们就会说,应该叫孩子们给赵路去磕头,让赵路给说说该怎么对待老人;有人不讲良心,忘恩负义害知己,骗朋友……人们也要说,叫他去给赵路磕头,问问赵路该怎么对恩人对朋友,有人自私怕事,见了坏人不敢抬头说话,人们也会想起赵路;有的找对象不规矩,人们就要议论议论赵路找朱秋莲的故事。
赵路果真是离开了人间,离开了这个村子,但是他是走不了的。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了这片沃土里,他的魂已经永远地活在了人们心窝里,永远的赵路就这样永远地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小村子里活着,看样子他会永远地活下去。
小东屋的故事
早年间,我们家住的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合院。院门前是一片不到一亩大的圆场,大秋和麦秋收割回庄稼来,在这里打场,让颗粒归仓。场子西面是一堵一人高的土墙,墙中间有一个能进出牛马车的木栅栏。场院的周围有车棚、牲口棚、猪圈和碾坊,还插缝栽着些枣树、槐树……场院的东面有一栋三间大的土坯房。人们习惯叫它小东屋。这个小东屋并不显眼,但细想起来,好像有些故事都还和这小东屋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
据传,这小东屋是我爷爷那一辈给秋收的人们休息准备的。最近住着一个叫耿丑牛的后生,是外村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说他们村有个光棍汉,叫耿丑牛。村里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姓耿。就叫他丑牛。丑牛并不丑,挺拔的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在粗犷的方脸盘上显得憨厚踏实。他从小没爹没妈,就跟着邻居长大,养成了话语不多、手脚勤快的习惯,家里家外的营生也都拿得起放得下。经这么一介绍,这后生,就住进了小东屋,任务就是收拾和看护场院,条件是管吃管住,每月再给点儿零花钱,另外还商量了一条—除了将看场护院的事情管好,他若有空儿,村里哪家有活要找帮工,他能去挣点儿外快。这年他22岁。
丑牛在小东屋一住就是两年多,这两年,他干得很好。天一黑,早早就把大院的栅栏和里院的门都关好锁好了,清晨又准时打开。里院外院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牲口棚里和猪圈内外也都整整齐齐,没有异味,不见苍蝇,反正是人们推开栅栏进来一看,到哪都让人心宽敞亮。另外,不管到谁家打零工,他都不偷懒不耍滑。在田间干活,光着膀子弯下腰,一干就是半天,阳光晒得满身汗,也不打间缓气。在人们家里干营生,不管是修房垒墙还是整理院落,都是一砖一瓦不含糊,叽里旮旯儿没得挑。现在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不管是在田间地头还是街头巷尾,人们说起丑牛来,都是张口夸闭口赞,在不知不觉中,他就成了全村很抢手的人。
但就在丑牛这正红火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走进里院找见爷爷奶奶,突如其来地提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他不干了,坚决要求离开这村回老家。爷爷和奶奶都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他只是低头不语,爷爷有点气,就答应了他:“你想走就走吧,小东屋就先空着吧。”丑牛还是不说话,两只眼一个劲儿地看着脚尖儿。奶奶心细,她见丑牛含了眼泪,便说:“孩子,坐下吧,有什么心事,总得说说嘛。我们也明白明白,有什么难事,商量商量就好办了。”
丑牛磨磨蹭蹭地还是不想说。爷爷火了,站起来说:“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奶奶说:“你发什么火?孩子可能有难处,不好张口,那就先缓缓,过两天再说吧。”丑牛一看这阵势,不说就走不了,这才下了决心,他说:“我说了,就得让我走。”奶奶说:“孩子,别着急,慢慢说,说清楚。”看起来丑牛真有难处,有些话不好说。但他终于还是吭哧憋嘟地说出来了。
就在前两天,他被村最西头一家叫去,说想让他帮着整理整理小院儿。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小院儿,就是房门口的一片儿不到一亩大的庄稼地。地里的玉茭长得黑绿黑绿的都快半人高了。边边角角还种了点蔬菜,丑牛还没走到门口,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中等个儿,白净脸儿,墨黑的齐肩发,浅灰的粗布衣……从哪儿看都很朴实,从哪儿看都很精明。她掀开门帘走出来好几步,不远不近地站在丑牛跟前,微笑着说:“不用问,你就是丑牛哥了,先进屋喝口水吧。”丑牛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不,不渴。有什么活,快吩咐吧。”女人说:“这玉茭该锄了。锄头,在屋东边墙根儿放着。”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屋。给丑牛留下了一个轻巧甚至有点儿动人的身影。丑牛稍微愣了一会儿,就赶紧锄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