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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有些往事不会如烟（第3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丑牛将锄头放在原来的地方，然后站在门口对屋里说：“锄头放回去了，我回呀。”话还没落音，那女人就出来笑嘻嘻地说：“进屋吧，喝口水。”说着就掀起门帘让丑牛进屋。那样子，就没有给丑牛留下说话的余地，他只好顺势到了屋里。屋里收拾得挺整齐，炕上铺的炕席，炕头躺着一个秃顶老汉，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将脖子以下的部位都捂得严严实实。丑牛愣瞪着两眼，看着炕上的老汉，啥话也没说，就扭头看站在屋里的女人。女人也没说话，拉过一个四腿儿木凳，让他坐，又拿过来一个粗制的大碗，倒满一碗白开水，双手抵到丑牛面前，笑着说：“刚烧开的，不脏。”丑牛双手接过水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仍然没说话。只是和女人对看着，好像是想问她什么，没想到，就在这时候，躺在炕上的老汉说话了：“我是她男人，叫智强，是个瘫子，不能动弹；她是我女人，叫侯贵宝。她命苦，一点也不贵，更没什么宝。我们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两间房，还有房前那片儿地，都是她侍弄。我知道，你是个有名的大好人，她是个苦命人，太苦了。你多来帮帮她，只当是我这个病人求你，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你，智强说了这么几句，屋里又安静了。侯贵宝和丑牛都看着对方的脸，又都没有话，似乎只是在听对方的呼吸。

听到这茬口，奶奶笑了。她说：“你不要说了，我们都清楚。爷爷累了，让他休息去吧。”丑牛有点儿着急：“我明天就得走，爷爷得点头呀。”奶奶说：“不用他点头，这事我也能定。”爷爷走后，奶奶很认真地对丑牛说：“我问你什么，你必须都说真话。不能有一点儿假。”丑牛重重地点着头：“我还能和奶奶说假话？两年多了，我是什么人，奶奶清楚。”奶奶轻轻地点了点头：“我问你：自打你和贵宝见面，特别是连续两个晚上，她来找你，说过什么过头的话没有？有什么出格的事没有？”丑牛很郑重很坚定地说：“没有，绝对没有。”奶奶问“你动了心没有？”丑牛说“动了，她说到过去受的苦受的罪，说到现在的孤独苦闷，对生活无望的时候，都是痛哭流涕。我心也软了，眼也酸了，眼泪就流下来了。”奶奶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现在我还要问你，你对她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想法？”丑牛是个实在人，从来没说过假话。他说：“贵宝是个苦命人，从小不知道爹妈是谁，两次被人拐卖，15岁卖到妓院。”奶奶插话说：“这些你不要说了，我比你清楚。我是要知道你对她的看法和想法。”

丑牛冷静了一会儿，很郑重地说：“我敬重她。”

“敬重她什么？”

“她不想在妓院受折磨，让比她大20岁的智强从妓院把她赎了出来。智强瘫痪在炕上三年多了，她就像鸟儿钻在笼子里，整天在屋里伺候病人，还得侍弄那片儿地里的庄稼，进门是那个屋，出门是那片地，她没有地方去，也很少有人来。她的苦只能在心里诉，她的泪只能往肚里流。智强好说歹说，叫她另找一个。她说你救了我，我扔开你，那还叫人吗？一个刚二十多岁的女人，能这样想这么做，我没见过。奶奶，你是长辈，你见过吗？”说到这里，丑牛喝了口水，看了看奶奶没有什么表情，接着又说了两句：“贵宝连着两天晚上壮着胆子来找我，总是想把心里的话掏给我。我体会到了，她把我当成了亲人。但她没有别的想法，更没有出格的行为。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她很正派。我很尊敬她。另外，她知道我没有家室，后院起不了火。老是想让我帮帮忙，说说话。她很聪明，也很正经。她找我是认真思考过的，智强也很支持她。”

“你看她挺好吗，为什么不行？”

“他有家庭，智强在炕上躺着，智强救过她，我怎么能那么做？那我成什么人啦！我是那样的人吗？”

奶奶微微地笑了笑：“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所以我才想给你们保媒。”

“奶奶，怎么你也这么了解她，我看还挺心疼她。”

“智强刚把她从北京领回来，没地方住，就先住在了小东屋，我们处了半年多呀，对她的过去，对她的现在，对她的外表，对她的内心……我都摸得清清楚楚。说心里话，她真是个好孩子。我想你们俩是最合适的一对了。”

丑牛说：“奶奶，你真好。可是，怎么说，我也不能和她到一起。我得先做人呐。奶奶，你可要理解我呀。”

奶奶点着头说：“看来，我这大媒当不成呀。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马上得离开这儿。她明天晚上还要来，说她的苦还没诉完呢。奶奶，我不能再和她见面了，这事要传出去，人们的唾沫星子还不把我淹死！奶奶，你就答应我吧，怎么说，明天我也得走。”

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留不下了，看来只有走了，那就走吧。”

丑牛高兴地给奶奶鞠了个躬：“谢谢奶奶，明天我想早点儿走，早晨就不过来了。”

“一会儿我打发人给你拿过几个钱去，回老家，手里总得有两个钱呀。”话音还没落，奶奶就站起身来往外走，她大概有点儿累了。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事能瞬息万变。丑牛没有走，他走不成了。

那天晚上，丑牛早早就躺在了小东屋的炕头上，他想明天早早就要离开这儿了，今晚得再在小东屋好好睡一宿。但还没睡着，东墙就咚咚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凿。他坐起来支棱着耳朵细听，好像还有女人的哭喊声。到院儿里一看，东边儿有火苗，还闻到烟味，他忘了穿外衣，便忙着攀树过墙扑到火里，凿不开门，就砸窗户，先抱出来一位大娘，又回到火里救出来一个女孩儿，这时候也先后跑来不少老乡，众人把火扑灭，又七手八脚将被救的大娘和女孩儿送到了小东屋。

被救的这位大娘，姓唐，早年守寡，靠摆糖果小摊为生，有时候就挎个糖果小篮儿走街串巷，赚点儿零花钱。乡亲们特别是女人和孩子们都和她很亲热。她是这全村女人中唯一一双大脚板，此人大大咧咧常说常笑，走到哪，哪就红火一片。全村几乎无人不晓这位高嗓门儿的“糖”大娘。她养有一女，这年15岁，也开始给她看着摊儿帮帮忙了。

丑牛离开小东屋的时候，告诉受伤的娘儿俩：“炕上有一套铺盖，你们先凑合着盖吧。我就在隔壁车棚里，有事就喊我。”“糖”大娘说：“就在一起挤着吧，有啥怕的？”丑牛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那怎么能行！有事喊我，马上就来。”

那晚，丑牛就穿着衣服在牛车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丑牛套上牛车，拉上“糖”大娘娘儿俩，到八里外的镇上去看西医。经全面检查，关键部位都无大碍，主要是些皮肤烧伤。医生提示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又开了些常用药，要他们到药房去取。在取药交钱的时候，“糖”大娘高声喊：“哎呀，我们家都烧光了，一分钱也没有哇，这可怎么办哪？”她这么一喊，医生也来了，问清了情况后，便说：“看病的钱，我们可以不收了，但药钱得交。”“糖”大娘一听，就放声哭起来。丑牛这时候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奶奶叫人给他送来回家带的钱，还在兜儿里没动，就赶紧掏出钱包，把钱交了。然后又赶着车拉她们娘儿俩找了个小饭摊吃了口饭，天黑的时候，才回到了小东屋。

就在这天下午，侯贵宝挌挟着个包袱来找奶奶。奶奶见到贵宝，很高兴，问：“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来看看我。”贵宝说：“我每天都想来，你们家的小东屋，住着个丑牛，我敢来吗？”

奶奶满脸笑容：“你还能说不敢来？悄悄地到小东屋去了两次，别以为我不知道。”

“奶奶，那都是商量请他帮工的事。您可别误解我们呀。我们半句出格的话可都没说过。”没等贵宝说完，奶奶哈哈地笑出了声：“傻孩子啊，你们要是真有出格的话，奶奶就高兴了，我是真想把你们凑到一块儿呀！可是呢，那傻小子不答应。”贵宝说：“我也不会答应。我一定要把智强伺候好。丑牛想的对，他是个很正经的人，我就看中了他那股傻劲儿。”奶奶说：“我摸透了你们俩的心思，我心里明镜似的。不说这了，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贵宝一边说一边把带来的包袱打开，将一条被子拿到奶奶面前：“他把小东屋让出来，那不能总穿着衣服在牛车上睡吧，我给他拿来条被子。”奶奶说：“你的消息挺快呀！”

“一百多户的小村子，东头喊话，西头就能答应。失火的事还能瞒住，他又是个名人儿，昨天晚上全村就都知道了。”

“奶奶您又耍笑我了。”贵宝一边撒娇地说着，一边上前搂住奶奶的脖子，亲了亲脸：“我得赶紧走呀，路上，怕碰上别人。”奶奶笑着说：“来的时候就不怕碰上人？”贵宝说：“贵宝不傻，我早就想好了，全村人都知道，奶奶的亲人们都不在跟前。我说是给奶奶拆洗条被子，谁能说不对！”奶奶高兴地笑着赞许说：“你可真是个精灵鬼呀。”

“不能再说了，我走呀。”贵宝说着，果真轻快地转身走了。奶奶看着她俊俏的背影，打心眼儿里高兴，满脸都是开心的笑纹。

那天晚上，奶奶告诉丑牛到里院来住。丑牛想了想，说：“我不去，那多不方便。我就住车棚吧，挺好的，照顾她们娘俩儿也方便。奶奶心疼我，我知道。”

奶奶说：“还有人比我更心疼你，把被都给你送来了。”

“她怎么也知道了？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心连着心呀！那好吧，你想在哪就在哪儿吧，那被就在里屋，你抱上，盖上这被就不冷了。”

丑牛又住在了车棚，白天，他忙活着护场护家，还得里里外外地照顾着那娘儿俩生活。担水、劈柴、吃药、抹药，甚至连关窗、插门、扇灯他都琢磨得很周到，安排得很妥帖。这也许就是他的本性。帮人就真心实意地帮，帮到人家的心上。晚上，他很惬意地躺在车棚的大车上，盖上贵宝送来的那被，他感到很温暖很温馨甚至还有一股温情在周身涌动。

半年后的一天，“糖”大娘在小东屋当着她女儿的面对丑牛说：“我想了又想，定了，我要把女儿许配给你，我女儿也同意。她年龄有点小，过两年再办么，不妨事。你光棍儿一条，也不用和谁商量，就定了吧。啊！”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丑牛愣了好大一阵儿，才果断地回答说：“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能，不能！赶快扔掉这想法，你要再提这事，我就再不进小东屋了！”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

丑牛回到车棚，躺在车上细细一想：“糖”大娘的嘴，根本没有把门的，此事要是嚷嚷出去，那可就糟了，这麻烦事咋这么多！丑牛越想越不对劲儿。想着想着就躺不住了，便马上起身，去找奶奶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