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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 像02(第1页)

肖像02

“嘿,”他指着一张画了**女人的画布说:“这一幅那个……似乎轻薄了点。但这一张干吗鼻子底下一片黑,是不是他给自己撒了一层鼻烟啊?”

“那是影子。”恰尔特科夫严肃地说道,并没抬眼瞧他。

“我说,将它画到别的地方去就好啦,鼻子下面也太显眼了,”所长说道。“这个是谁的肖像?”他走到老头的肖像前继续说道。“这简直可太可怕了。好像他本人就这样可怕。哎哟,他简直像在盯着人看。嗨,真是一副雷公脸!您这画的到底是谁呀?”“这是一个……”恰尔特科夫还没说完,便听到咔嚓一声。所长显然是将画框握得太紧了,因为所有当警察的人手都很重。侧面的木板向里折断了,有一小块就掉到了地上,同时叮当一声,一个蓝纸包也随之掉了下来。恰尔特科夫一眼就看到1000金币的字。他发疯似的扑了过去,一把就抓起纸包,紧紧地握在手中,因为分量很重,那只手便**地垂了下去。

“这好像是钱的声音。”所长说道,他听到有东西掉在地上发生声响,但因为恰尔特科夫捡东西的动作太快,他并没看清。

“我有什么东西用得着您来管吗?”

“您现在就得给房东交钱;若您有钱却不想交,这事儿我就该管。”

“好吧,我今天就会交给他。”

“那干吗先前不想交,还惹得房东不安,又惊动了我们警察?”

“因为这笔钱我本不想动。我今天晚上会给他一笔交清,明天便离开这里,再也不想住这种房东的房子了。”

“您听听,伊凡·伊凡诺维奇,他答应给您交钱,”所长跟房东说,“假如今天晚上还不能让您满意,那么咱们就得对不起这位画家先生了。”说罢,他戴上自己的三角帽,走到了门厅,房东也低着头跟在他的后面,就像在想什么心思。

“谢天谢地,总算滚蛋了!”听到门厅里的关门声,恰尔特科夫说道。

他又到门厅察看了一遍,借故将尼基塔打发出去,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随后将门锁上,返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并打开那个纸包。包里都是崭新的金币,就像火一样闪着红光。他如痴如呆地坐在那一堆金币前,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这不是又在做梦吧?包里面整整有一千枚金币。它们的样子和他梦中见到的毫无二致。他一枚一枚的翻看了好几分钟,就像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忽然想起了埋藏宝物的故事,祖先将宝贝藏在秘密的匣子里留给败家子孙,因为他们早已料到后辈们将来必定会败家破落。他想着,这是不是有个老爷爷将它藏在家族肖像的框子里,想留给他孙子的礼物呢?他脑子里浮想联翩,简直充满了浪漫色彩,他甚至还想到这跟他的命运有没有某种神秘的联系,这幅肖像的存在跟他本人的存在有没有关系,是否命中注定他要得到这笔金币。他怀着好奇心拿起画框又仔细地看了起来。框子的一侧有一个凿出的斜槽,上面很巧妙地插着一块小木板,不露一丝痕迹。若不是所长的那只大手将木板弄断,金币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他又仔细看看肖像,再一次对这幅杰作和画这双眼睛的非凡功力感到惊奇。他已经感到它们不再可怕,不过每看一次,心里都不由得有些不快之感。

“不行,”他对自己说道,“不论你是谁的祖先,我也得给你安上玻璃,为你做个金框子来报答你。”他又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的一堆金币上,手轻轻地一碰,心脏就激烈地跳动起来。

“这些钱要怎么办?”他凝视着金币,心想道:“如今至少够我关起门来工作三年了。现在就有钱买颜料了,有钱吃饭、喝茶,生活费和房租统统都有了。如今谁也不会来打扰我、麻烦我了。我要去买一副上好的人体模型,定胸石膏躯干像,再塑造几条腿,摆上一尊维纳斯像,买很多一流名画的临摹画。假如我安心工作三年,不赶时间,也不为了卖钱,我就可能超过所有的人,变成有名的画家了。”

他天经地义地这么自言自语;但是,内心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却说得更清楚、更响亮。当他对金币又看了一眼的时候,他那22岁的年华及火热的青春便说出截然不同的话来。以前他只能心热眼馋、咽着唾沫远远地观赏的东西,如今他完全能买得到了。啊,一想到这一点,他便心花怒放了!应该穿起时髦的燕尾服,这么长时间的节衣缩食,也该开开荤了,租上一套漂亮的公寓,马上就到戏院去,去点心铺,去……如此等等。想毕,他抓起一把钱便上街去了。

他最先进了裁缝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装,就像小孩似的,不住地对自己上下打量。他买了很多香水、化妆品,没讲价钱就租下了在涅瓦大街最先看到的一套配备有各种镜子和大玻璃窗的华丽公寓。居然还在商店里买了一只昂贵的单目眼镜和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领带,数量之多甚至都超过了需要,在理发店里烫了头发,毫无缘由地乘着马车绕城兜了两圈,在点心铺里放开肚皮吃了很多糖果点心,又顺便光顾了一家法国饭店,而此前,他对它的印象就如同对中华大国似的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传闻。他在那里吃饭时双手叉腰,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还时不时对着镜子整一整刚烫过的鬈发。他在那里还喝了一瓶香槟酒,这酒他以前也是只有耳闻罢了。酒至半酣,他又来到了街上,一副神气活现、雄赳赳的模样,用俄国人的话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在人行道上趾高气扬地走着,戴着单目眼镜看着众人。在一座桥上他看到从前的一位教授,他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擦肩走过,好像根本就没看到他似的,以至于教授泥塑木雕似的在桥头呆立了好久,显出一脸解不开的疑团。

他的所有东西:绘画架、画布、各种画等等,当天晚上就都一一搬进了华丽的公寓。他将较好的东西摆在显眼的地方,将较差的东西扔到墙角里。他在华丽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不停地对着镜子顾盼自怜。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遏止的渴望,要立即抓住出名的机会,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他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喊声:

“恰尔特科夫,恰尔特科夫!您看过恰尔特科夫的画吗?恰尔特科夫有一支多么传神的画笔呀!恰尔特科夫有着多么出众的才能啊!”他兴高采烈地在自己的房间里踱着步——早已想入非非了。

第二天,他拿了10块金币,去找一家销路颇广的报纸,请求给予慷慨的帮助。他受到了一名记者的殷勤接待,那记者当时就称呼他“最可敬的先生”,握着他的双手,详细询问了他的名字、父称、居住地址。次日的报纸上,在一则新发明脂油蜡烛的广告下边,便登出了一篇其标题为《论恰尔特科夫之稀世奇才》的文章:

“今发现堪称十全十美之人才,特此奉告,以飨首都教养有素之居民。诸公均有同感,吾等身旁不乏如花之容、绝色之貌,然迄今尚无法将其展现于传神之画布,以传后世。此缺憾如今终可弥补矣!集大成于一身之画家已脱颖而出。天香国色均可深信不疑,君之丽容必将跃然入画,栩栩如生,绰约多姿,秀色可餐,宛如彩蝶飞舞于花丛之间。一家之尊长将见到小孙绕膝,合家团聚。商贾、将士、公民、官员将会获得动力,孜孜不倦,恪尽职守。请诸君于访亲问友之归途中,或乘购物游览之便,从速造访,画家富丽堂皇之画室(位于涅瓦大街某号)陈列有各种肖像杰作,足与凡·戴克[生于1599-1641,佛拉芒画家。]及提香相媲美。面对形象逼真、色彩鲜丽之肖像,君当惊喜不已,不能自己。诸君此行恰似抽中幸运彩票,此乃画家之功劳也,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万岁(看来,记者很爱用狎昵的口吻)!先生名扬四海,吾辈亦感无上光荣。能识先生真才实学,实乃三生有幸也。门庭若市,财源滚滚,此乃先生应得之报偿。纵然记者同行中有起而批评者,然何足道哉。”

画家读了此广告,心中暗自高兴,不禁喜笑颜开。他上了报纸,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他将这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将他和凡·戴克与提香相提并论,这太让他得意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万岁!”这句话也令他高兴万分。在报纸上用名字与父称来称呼他,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荣耀。他开始在房间里急促地走来走去,将头发挠得一片散乱。一会儿坐到扶手椅上,一会儿又一跃而起,接着又坐到长沙发上,一刻不停地想象着怎样接待男男女女的访客,一会儿又走到画布跟前,将画笔在它正方矫捷地一挥,想将优雅的动作运到手腕上去。第二天,他的门钤响了。他跑过去开门,一位太太由一个身穿皮大衣的仆人领着走了进来,随同太太进来的还有一位年约18岁的姑娘,是她的女儿。

“您就是恰尔特科夫先生?”太太问道。

画家便鞠躬称是。

“久仰大名,据说您的肖像画简直巧夺天工。”说罢,太太将带柄眼镜举到眼前,将所有的墙壁很快地看了一遍,但墙上什么都也没有。

“您的肖像画都在哪儿呢?”

“还没有搬过来呢,”画家有点儿发窘:“我刚刚搬到这所公寓,它们还都在路上呢……目前还没有运到。”

“您去过意大利吗?”太太问道,同时拿带柄眼镜对着他望,因为她找不到其他可望的东西。

“没有,我并未去过,但曾经想过,不过暂且推迟了……这是扶手椅,您累了……”

“谢谢,我已经在马车上坐得太久了。啊,瞧,终于看到您的大作了!”太太说着,直奔对面的墙而去,并举起带柄眼镜看着那些立在地上的习作、命题画、远景画及肖像。

&t,Lise,Lise,venezici,戴尼埃[生于1610-1690,佛拉芒画家。]风格的房间,瞧,杂乱无章,杂乱无章,上面还有一尊胸像,一只胳膊,一块调色板。看这尘土,你瞧,这尘土画得多妙!Cestt。快瞧那一张画布上洗脸的女人——quellejoliefigure!啊,那是乡下人!Lise,lise,穿俄国衬衫的乡下人!你看,乡下人!这么说来,您不仅是画肖像的了。”

“噢,这只是雕虫小技……画着玩儿的……都是些习作……”

“请问,您对现在的肖像画画家有什么看法?现在再无提香那样的画家了,不是吗?色调中根本没有那种力量,没有那种……遗憾的是我用俄语没法给您表达出来(太太是美术爱好家,拿着带柄眼镜几乎走遍了意大利的所有美术馆)。但是,诺利先生……啊,他画得多么好!多么非凡的画笔!我觉得,他画的面部表情比提香画得还好。您知道纳利先生吗?”

“这个纳利又是谁?”画家问道。

“纳利先生。啊,简直是天才!小女12岁时,他为她画了一幅肖像。您一定要来我家看看。Lise,你将你的画册给他看看。您听我说,我们来此就是为了请您立即开始给她画画的。”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准备。”只一会儿工夫,他便将画架连同绷好的画布挪了过来,一手拿起调色板,眼睛凝视那女儿苍白的脸蛋。假如他是洞察人性的专家,他就会马上在她脸上看出孩子渴望参加舞会的萌动,对于饭前饭后终日无聊的生活萌发出苦闷与哀怨之情,萌发出穿着新衣出去游玩的愿望;母亲开导她钻研美术以便让心灵和情感得以升华,但她却不得不强打精神虚与委蛇而在脸上留下痛苦的痕迹。但是,画家在这张娇嫩的脸上只见到吸引画笔的几乎透明的肌肤,诱人的微微慵倦,纤巧晶莹的颈项还有贵族风度的苗条身材。他的这支画笔以往只跟粗笨模特儿的严峻面容、严谨的古画还有一些古典大师的临摹画打交道,他早已耐不住想要大显一番身手,展示一下画笔的灵巧与光彩了。他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出这张小巧的脸蛋画出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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