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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 策（第5页）

“保税区不能徒有其表，搞成个空架子，要有大项目充实它。”

蒋宏坤继续说，“秦书记，大项目你得亲自抓，我还是搞外贸，争取每年都有突破。”

“宏坤说得对，”沈澍东接过话，“大项目，秦书记要抓在手上，招商，我们都协助你。”

“你们这是给我加压力啊！”秦振华幽默了一下，引起一阵笑声。秦振华当然要抓，谁让自己是书记呢？

“东海粮油”是中国粮食进出口总公司与马来西亚华裔大企业家郭鹤年、美国ADM公司、新加坡威尔马公司、香港嘉银公司、香港现代公司和张家港保税区开发总公司联合建办的，由中粮控股，建成后年销售额超100个亿。经多轮谈判在北京签字，秦振华作为保税区开发总公司代表在协议上签名。像领飞的头雁，它的率先进入张家港保税区，带动了一些大项目相继落户于此。

不待喘息，秦振华马上派副市长陆勤华、经贸发展局局长崔炳林和翻译缪建桂三人赴美谈判。行前，他们买了一箱方便面，配以酱瓜，怕在外开销大。抵美后，八天之内，多次往返于旧金山（总部）与休斯敦（办事处）之间，谈啊谈，总算还顺利，雪佛龙、优衣科两个项目都签了协议。其间，秦振华不断有电话过去，因有时差，国内是白天，美国是夜间，有几个晚上人已睡着猝然间被电话声惊醒，是他的声音。他问：“协议是不是真的签了？不会有疏漏吧？”又问：“对方的款子打过来没有？”还问：“把汇款单传过来让我看看。”美方谈判代表大卫感到莫名其妙，笑着问：“你们还有完没完？”陆勤华想：大卫，你们不了解我们这位秦书记，细节决定成败是他的名言，他就是这样，心细如发。见对方瞅着她似在等回话，她嫣然一笑：“别急，快完了。”大卫双手一推，耸了耸肩，扮了个怪相走了。

相隔时间不长，秦振华带着蒋宏坤、陆勤华等到处约招商。连续地谈项目，参观企业，毕竟已57岁，他或许真的累了，一天晚餐时他什么也没吃，便回房休息了。可一天跑下来不吃东西哪行呢？

陆勤华找宾馆餐饮部要了米饭，提了瓶开水送过去。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打电话，没有回应，撬门显然不行，再使劲地敲，耳朵贴着门板听，依然没有声音。陆勤华有点儿慌了，赶紧找到蒋宏坤，蒋宏坤也有点紧张了，让翻译叫来服务员，把门打开，他睡在**了。众人喊了好一会儿，他才醒来，茫然地说：“吵什么呀？好容易才睡了个觉。”听了这话，大伙才从惊吓中舒缓过来。随之，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陆勤华嘀咕道：“谢天谢地。”

如今，陆勤华这位当年漂亮优雅、内心又不失**的女市长也退休了，回忆这些往事时不无感慨地说：“张家港的干部，最辛苦、最累的就是秦书记。他律己严，对人则恩威并重。他常批评我，可我不当一回事。他就像父母一样，大的方面讲，他是为了张家港的发展，小的方面讲是为我们当部属的好。我们了解他，理解他，谅解他，不计较，愿意跟着他干。为他卖命，也是为张家港卖命。”

让事实来回答吧！

这一年，全市完成工业产值220亿元，实现销售收入171。6亿元，利税12。2亿元，分别比上年增长93％、148。5％和147。3％，实现了对常熟的历史性超越。全市完成全社会外贸出口供货额72。03亿元，比上年增长305％，“三外”总量名列苏州六县（市）的第一，并在江苏省首次夺冠，将吴江甩在后面。城市建设以硬件过硬，软件高标准的总体优势赢得全国卫生城市称号。

这一年，张家港一举夺得苏州市工业、外贸、精神文明三只金杯。在综合经济实力全国百强县（市）中的位次，由1991年的第七位跃升到第四位。

“秦大胆”，说大话，办大事，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绰号“秦第一”，再也没人说他“吹牛”“胡侃”了。反之，人们在拭目以待，这家伙还会使出啥招数？他在琢磨什么？土地仅占国土面积万分之一的张家港太小了，还能有啥惊人之举呢？

真金不怕火炼

“三超一争”，干得漂亮，为张家港更大的发展开了个好头，初步形成了全市大开放的新格局。秦振华却并不满足，他是一个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他心想：自己都57岁了，也就只能干这一任，那就自加压力，尽心尽责，团结市委一班人，带领全市80万人民群众，再闯出一片新天地，为张家港今后的发展打下牢固的基础。

新的一年要做的事很多，沿江开发，招商引资，城市建设，精神文明，规模经济，城乡社保，文教科技……依然是百业争先，头绪纷繁。秦振华得统管全局，协调各方。最让他高兴的是，保税区建成后，小小的张家港竟成了中国内地的一个投资热点。来自美国、新加坡、泰国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跨国集团，甚至是入列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在长江黄金岸线、保税区、开发区投入巨资修建粮油加工、仓储运输、国际贸易、出口加工、房地产开发项目等，而中国域内的央企、10多个省市的大企业，其中包括长江中上游的大企业也都云集保税区寻求发展，势头颇为强劲。有张家港精神的导引，有“三外”的示范，全市人民齐心协力，秦振华相信一定会创造出新的人间奇迹。

这里有个背景需要说清楚，当我们回顾“三超一争”大干快上的时候，国内不少地方，也不管自己客观条件是否具备，兴起房地产热、开发区热以及乱集资、拆借、开设金融机构等混乱现象，投资规模过度扩大，物价上涨迅速和通货膨胀加剧。自1992年春夏起，中央一再提醒各级党政组织要防止发生经济过热，以保持发展良好势头。1993年3月起中央着手解决乱集资、乱拆建和经济过热问题，颁布了一系列加强和改善宏观调控的措施，提出了“抓住机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促进发展，保持稳定”的方针。

张家港不可能不受到宏观调控的影响。早在新建张杨公路的时候，就有人把张家港推向舆论的旋涡。一家平面媒体抓住这条路做文章，说“公路建得像飞机跑道”“一口想吃成一个胖子”。诚然，张杨公路建好后短期内还没有回报，但从长远的发展看，秦振华认为这件事没有错。苏州的王敏生表面看很文雅，但胆气足，对秦振华说：“我同你一样的看法，没啥错。”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骏马集团购买瑞士设备，欠资600万，货到上海港，提货没钱，银行一分钱也贷不到。瑞士商人找骏马集团总经理杨培兴要设备款，空手而归，居然跑到秦振华办公室，向这位市委书记要钱。这事不知怎么让外面知道了，于是，张家港精神十六字中的“负重奋进”成了“负债奋进”，有人甚至编成顺口溜“张家港，张家港，一步三个谎，调控瞒中央”进行诋毁。期间，“秦振华出事了”“到度假村要债的人多得不得了，秦振华躲起来不见面了”“沈市长要撤职啦”，甚至连秦振华海门老家的亲戚都打电话来问他是否还在张家港。总之，流言蜚语四处流布。

然而，秦振华人在张家港，天天上班下班，下基层、跑现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谣传他也听到一些，人有一张嘴，爱说啥就说啥，他无所谓。但是，没过多久，省里通知开会，他与沈澍东来到南京307招待所（后易名钟山宾馆）。一报到，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过去，在类似的场合，他一露面，便有相识或不相识的人围过来打招呼套近乎，今天见了面，咋一个个脸上都没表情，连要好的朋友碰上，目光也躲着他。他想这里面肯定有情况了，但心中没鬼，不能自轻自贱，尽管别人这样，只要自己心中坦然就好。人，不论什么身份，得维护自己的尊严。通知我来开会，说明还认我这个市委书记，自己觉得应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苏州大组讨论会上，省领导和几个厅局长也来了。他第一个发言谈自己对宏观调控积极意义的认识。

秦振华说：“宏观调控主要是优化资源组合和产业技改转型，不能只看到大片问题，中央的精神主要是立足于改革、开放和发展，提高产品科技含量和附加值，我理解中央调控是控低不控高，控内不控外，控劣不控优，这不是负担，我倒认为是动力。”他接着发言：“这里，我表个态：一、坚决拥护中央宏观调控的决定，欢迎国务院、省委派调查组到张家港去查。二、继续弘扬张家港精神，改革开放谋发展。”

会议一结束，秦振华、沈澍东连夜回到张家港。沈澍东说：“看样子，麻烦大了，早晚会来查的。”

俗话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秦振华一门心思“争”机遇，“抢”项目，搞改革，谋发展，他没想到，举报他的一封封信分别寄往苏州、南京和北京。据说有的领导看了信相当恼火，也丢下了狠话，要一查到底！不少人替他捏着一把汗。他本人尽管心中也有想法，但抓工作依然毫不含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高标准、严要求。

秦振华没想到，一度风平浪静之后，更大的波涛正朝他席卷而来。北京派出的调查组进驻张家港，领头的是国家计委的某司司长，据说，调查的重点是张家港与上面对着干，违反国家宏观调控，乱集资，乱拆建等。

调查组成员挺神秘，找个别人谈话，索要有关资料，查看建设项目。秦振华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自己做的事心中有数，没有违反国家政策，要查就查吧！他又反过来想：张家港大改革大开放取得那么多成绩，我正愁北京宣传不够哩，你查个究竟，没准返京汇报后能引起上层的重视。让他调查吧，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而调查组又看到了什么呢？雪佛龙、陶氏等外资大项目进入保税区蒸蒸日上，沿江码头货柜装卸忙得热火朝天，沙钢、华尔润、梁丰、长江村等乡镇企业转型升级，欣欣向荣。装备差，产品低劣，效益不高的企业实行关停并转；没效益，亏损，污染严重的企业一下子关了46家，其中包括投资在1000万以上的在建项目，集中人、财、物保重点项目。既防止了扩大投资规模，又避免了损失，收到明显成效。有一个坚强的市委领导班子，发展意识高度统一，贯彻中央的精神坚决，一个声音喊到底，又不是生搬硬套，而是从张家港的实际出发。总之，所见所闻，与下来之前获得的信息恰恰相反。

调查组成员的脸上都释放出轻松的笑意，他们将带着少有的振奋回去交差。

临行前，那位司长率领调查组成员登门拜访市委领导，一见面，就大步上前握住秦振华的手。秦振华心里想：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

他会心地望了望在场的市委常委们。

坐下后，司长告知，任务已完成，明日即返京。“我们是奉命行事，这会儿真的不知说啥是好，”他显得多少有点尴尬，“有些事咱就不去说了，秦书记，我就代表调查组谈几点感触吧！”

“请说。”秦振华掏出小本子准备记，他有这个习惯。

“不用记，不用记。”司长说，“来了一个月，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张家港，立足于发展的张家港。一、你们搞的这些项目不可思议，比如双山岛的开发，保税区的建设，沙钢‘亚洲第一炉’的引进都是一年多来‘争’‘抢’出来的，不易啊！二、你年纪大，我比你小，但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三、今后，你张家港需要什么项目可直接来找我。”

当天下午，调查组一行离开张家港，经上海，搭乘航班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