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点刚过,走廊里响起“咯噔、咯噔”的皮靴声。林巧稚皱起了眉头。病房要求保持安静,是谁穿着硬底皮靴走得这么肆无忌惮?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一个日本兵紧绷着一张骄横的验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肩上的长枪刺刀寒光凛凛。林巧稚的心往下一沉,她疾步走进产科病房,这里是三楼朝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大门口。她定定神朝大门望去,只见那里站着密密的日本兵。她返身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电话线路断了。这时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里的一切受破坏。她轻声招呼所有的医护人员,沉住气、稳住神,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出差错,更不能影响产妇和病人。她担心即将分娩的产妇受到惊吓,用平静的口吻告诉产妇们说,今天来了一些日本军人到这里参观,他们可能有人想到产科看看……
一个产妇顺利生下了一个婴儿,哭声打破了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日军进驻协和。协和门诊关闭,住院患者被迫出院,学院停课,工作人员和所有学生被迫离校。
期间,林巧稚的侄子、燕京大学的教务长林嘉通被日本人关押在监狱,林巧稚要营救他,还要照顾病弱的侄媳。她的大姐上了年纪,从福建来北京跟着她生活。加之侄女懿铿即将临产,侄女婿周华康本是协和的儿科医生,此时也失去了工作。国难、家难当头,林巧稚担起了一个家长的责任,她选择留在北京,和侄女婿共同开办一间“妇儿门诊”。
“妇儿门诊”的开业,让林巧稚接触到了北京城区的下层妇女,走进了普通百姓的家庭生活。
林巧稚作为妇产医生,对女人的身体和生理有深入的研究,她懂得,生儿育女是女人固有的生理机能,它不应该是导致疾病的原因。可是,她在每天的工作中看到,人数众多的女人患有各种妇科疾病。这些疾病蚕食了女人的健康,摧毁了女人的尊严,生活中的幸福感被磨蚀殆尽。而她们这些疾病,多是因为贫穷、多子和缺乏起码的卫生常识。
平日里,她们得了病感觉身子不好,能拖就拖,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就去药铺里抓两服药。大医院从没进过,协和更是连想都不敢想。而眼下,协和的大夫成了她们的街坊,话语和气、医术高明不说,光是挂号费,就比别的诊所少了两角钱。两角钱对她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那是够一家人吃一天的窝头咸菜。
林巧稚给她们看病,总是替她们着想,替她们省钱。能治疗的就当时治疗,能少吃药就少吃药。而吃药能治的病,就绝不打针。
她总是一边给她们检查、治疗,一边轻声细语地告诉她们一些自我护理、自我防护身体的方法。女人们这辈子也没得到过如此的体贴关心,就连她们的母亲,也没有这样耐心细致地教过她们。
遇上难产和半夜临产的产妇,她常常要在夜里出诊。无论夜多黑、多冷,她总是说走就走。她有一个出诊包,包里有产钳、有药品。提起包出门前,她总会往包里放些钱,这些钱往往用来周济那些揭不开锅的产妇和病人。
女人们对林大夫心怀感激可又不知怎样表达。她们只能把这感激告诉自己所有认识的人:姐妹、妯娌、亲戚、邻里。她们说,东城的林大夫是“活菩萨”。林巧稚的名字就这样传遍了北京九城。
林巧稚这样的工作持续了6年。6年里,她行色匆匆。在东堂子胡同10号的诊所里,在穷人的茅屋中,在烈日当空的街道上,在夜色沉沉的星空下……
林巧稚小小的诊所,存留了一些患者的病历,病历上的患者一共是8887名。
北京医学院附属人民医院在1949年前名为中和医院。抗战时期,许多协和的大夫在中和医院行医,同时在北大医学院兼任教职。
其中有著名的泌尿科专家吴阶平,内科专家锺惠澜,外科专家曾宪九,放射科专家胡懋华,儿科专家周华康等。
林巧稚在这一时期也被聘为中和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北大医学院教授。从东堂子胡同的诊所,到中和医院妇产科,再到北大医学院临床教学。一个诊所,一所医院,一座学校,林巧稚往来忙碌着,度过了这段岁月。
在中和医院,林巧稚同往常一样,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只是,她在收取费用时略有不同。对有钱人,她收取的费用稍高些,对穷人,她则少收费或不收费。中和医院的病案室里,至今保留着一些当年就诊者的病历。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留有财会人员的字迹:“林巧稚大夫优待,按八五折计算。”“林巧稚大夫免收费用。”
当时社会上,有一些医生凭借行医收费买了汽车,盖了洋楼。
林巧稚却认为,钱财应当与人分享,不可囤积财富。能够凭着自己的医术让自己一家人衣食无虞,她已知足。
…………
“过去,我总是借口工作忙,逃避听所有的大课报告,不愿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后来,我得到了一连串的教育,觉悟到共产党与人民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以人民的利益作为衡量的标准。就是这个真理感动了我,唤醒了我,使我打开了30多年关得紧紧的窗户,伸出头去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五六十年代以后,林巧稚有了许多新头衔。她陆续担任了中华医学会副会长,《妇产科》杂志总编辑,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医学组成员,中国医科大学副校长,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她还当选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市政协副主席。
对这些名誉和地位她曾感到过不安。她喜欢人家叫她林大夫,不习惯别人称呼她的头衔。对她来说,担任这些社会职务,更实质性的意义,是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切实地为妇女做她想做的事情。
有一次,在外面开会的时间有些长,她心里很着急。会议一结束,她就直奔协和妇产科。穿上白大褂,回到熟悉的环境中,闻着散发淡淡来苏水气息的空气,她这才觉得重新找回了自己。
一个产妇术后发烧,她的孩子在婴儿室不停地哭闹。护士试着给他喂水、喂牛奶都不管用。林巧稚久久地待在婴儿室里,给新生儿做了全身检查。当她抚摸婴儿的时候,婴儿的小手握住了她的一个指头。渐渐地,哭闹着的婴儿安静了下来。
林巧稚一动不动地俯身在婴儿床前,她生怕自己动一下会惊醒孩子。婴儿的手潮湿而温热,她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握得很紧。腰弯得时间长了,再也不能坚持。于是她在小床前蹲了下来,婴儿仍握着她的一个手指……
外面的世界仿佛消失了,这里多安静啊。
洁白、柔软的襁褓里,熟睡的婴儿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茸茸的胎毛柔润地贴着前额。细嫩的面颊上,眉眼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这弱小的生命多么叫人心疼。
孩子的睡梦中有什么呢?谁也想象不到,刚刚开始的生命将来会走过怎样的路径……他柔嫩的小脚要走多少路,才能认识这个世界?他稚弱的小手长大后,又究竟能把握住什么?说到底,生命来到世上不易,每个人的一生也都不易……护士小张进来了,软底布鞋走动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小张惊讶林主任这么长时间还在这里,睁大了眼睛表示要替换她。林巧稚摇着头示意小张出去。她的手指还握在熟睡的婴儿手中,她就这样在静静的婴儿室里待了很久……
林巧稚总是说:“我是一辈子的值班医生。”这绝不是她的自谦之词。她认定,妇产科的工作是她与这个世界联系的可靠通道,这是她用大半生心血建立起来的通道。“一辈子的值班医生”,是她对自己的人生定位,有了这种定位,她的生活简单而丰富,充实而宁静。
在林巧稚和其他妇产科前辈不懈的努力下,从北京到全国,妇科普查和体检逐渐受到了重视,妇女孕期围产期保健得到了落实,生育后的妇女有了法定的假期,广大妇女的健康有了保障。仅仅20年的时间,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每10万妇女中,宫颈癌的患病人数由646。17人下降到90。46人。患者的死亡率也呈明显下降趋势。
如今,当年轻的妈妈们在良好的条件下孕育生产时,是否会想到,仅仅在她们祖母的年代,中国的婴儿出生死亡率还高达千分之二百。也就是说,当时每五个新生儿中,就有一个不幸夭亡。
妇产科在中国是起步很晚的学科,可是,这一学科在短短的几十年却取得了令世界瞩目的进步和成果。其中每一点一滴的进步,都包含着林巧稚倾其一生的努力和付出。
这年夏天,一位先天性心脏房间隔缺损的孕妇,住进了医院。
她叫高秀蓉,林巧稚给她检查后,确诊是双胎妊娠。
心脏病人临产本来就很危险,何况又是双胎。当时,高秀蓉已全身浮肿,尿蛋白呈阳性,血压高且胎位不正。